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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汉字3500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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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汉字3500年(4)   
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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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汉字3500年(4) (1279 reads)      时间: 2016-6-30 周四, 上午10:01

作者:河边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info

汉字3500年(4)

二、3300年的挣扎

前一贴谈到对《墨辩》的发掘至今未能得出前人如胡适等所期盼的结果。当年对《墨辩》看好的大家名人自1901年以后就有章太炎、梁启超、王闓运、曹耀湘、王国维、吴汝纶、章士钊、王桐龄、陈钟凡、刘师培、钱穆、冯友兰等,都对其开展了各种研究。据统计,20世纪100年里中国人与日本人发表的各种墨学研究(主要集中在《墨辩》),发表的专著与论文加在一起超过2000部。

《墨辩》所开启的关于知识论与逻辑学的研究之所以在古代中国不能发达,在我看来根子在于它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旁枝,在一个没有建立对于“是”与“真”的探求的体系里,根本没法深入探求知识论与逻辑学,因为《墨辩》所面对的首先是真伪判断问题,不是是非判断问题。但作者“别墨”没有看到这点,或其研究没有被完整地记录下来。即便《墨辩》如胡适的考证是添加入《墨子》的六篇文章,它没有使用系词“是”以及没有“真”字的事实,加上它的“辩”所求的判断是“明是非”而不是“辨真伪”,这就决定了它不可能在任何关于自然的学问方面得到深入的研究。汉字的使用从一开始就无意识地堵上了中国哲学走上首先探求真伪之路的可能。历史上使用表意文字的其他主要文明----包括使用楔形文字达5500年之久的苏美尔-巴比伦文明以及使用象形表意文字达3500年之久的埃及文明,虽然都有过辉煌的物质文化和艺术成就,但在高度抽象思辨的文化成就方面,若和第一个使用完整的拼音文字的希腊人所获得的成就相比,则毫无可比性。不仅如此,世界上的系统性宗教如佛教、犹太教、基督教等的发生发展,也都不见于没有拼音文字的民族。这样的现象不应是巧合。

4、“不说破”的禅宗

胡适是“整理国故”的倡导者,也是身体力行的人,不仅对于《墨辩》有多种研究,对于禅宗佛学---中国的佛教---也是研究很深,发表的著述超过50部。可是他说自己对于印度的思想“缺少尊崇之心”,并说,“我一直认为佛教在全中国‘自东汉到北宋’千年的传播,对中国的国民生活是有害无益,而且危害至深且巨。”(胡适,《禅学指归》)但胡适在谈中国哲学史时,则说,“自东晋以后,直到北宋,这几百年中间,是印度哲学在中国最盛的时代。印度的经典,次第输入中国。印度的宇宙观、人生观、知识论、名学、宗教哲学,都能于诸子哲学之外,别开生面,别放光彩。此时凡是第一流的中国思想家,……,多用全副精力,发挥印度哲学。那时中国系的学者,……,都是二流以下的人物。”“平心而论,宋明的哲学,或是程朱,或是陆王,表面上虽都不承认和佛家、禅宗有何关系,其实没有一派不曾受印度学说影响的。”(胡适,《大纲》;略去若干人名---河。)

胡适何以有上述相悖的看法?我以为与他对禅宗的研究有关。他说,“我个人虽然对了解禅宗也曾做过若干贡献,但对我一直所坚持的立场却不稍动摇:那就是禅宗佛教里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一团胡说、伪造、诈骗、矫饰和装腔作势。我这些话是说得很重了,但是这却是我的老实话。”(《禅学指归》)

《胡适口述自传》的作者唐德刚批评胡适,说胡适“对我们的大和尚、老法师们,那样的恶言恶语”,乃是因为他不明白“宗教与学术原来是两回事,做和尚就做和尚(尤其是禅宗里的和尚),进涅槃就进涅槃。做和尚、进涅槃又不是读博士、考科举,……”。“是他老人家(指胡适---河注)太‘科学’了。研究宗教,他过分侧重了学术上的‘实事’,而忘记了那批搞禅宗佛学的人,却很少是研究‘思想史’或‘训诂’、‘校勘’的人。他们所追求的往往侧重于生命的意义和情感上的满足。‘禅’这个东西,在这些方面是确有魅力的!”

胡适年长唐29岁,据说两人有师生之谊。不过看了唐的评述,我却不得不说唐德刚的识见比胡先生差去太远。在古代,宗教就是学术,科学就是宗教,哲学都离不开宗教。古代的科学思维就是逻辑思维,在严格的逻辑思维的基础上通过高度的抽象思辨才能产生系统宗教。不论是哪家系统宗教的神祗在现代的被推翻,都不是因为该宗教的逻辑学出了问题,也不是该宗教的创立人的谎言被戳穿了,而是因为有了现代科学思维的实证方法后,信仰里的神祗通不过实证逻辑思维的检验才发生的。按照唐德刚的说法,似乎宗教和求真是不搭界的事,这才是典型的中国式思维,以为宗教里面的“生命的意义”与求真无关,不过是关于善行与来生的事。

我以为胡适虽然看到了禅宗里面有太多的“胡说、伪造、诈骗”等,但他显然错失了问题的根源。这后面的道理与《墨辩》在中国哲学里的不能发展的道理一样:还是因为文化里面缺失了追求真理的设计,不过这次是拒绝了外来的逻辑学所致。

佛教在东汉(25年-220年)初入中土时,《墨辩》早已无人知晓,中国文化里不重视真伪判断,判断系词“是”也才刚刚开始使用(有人---例如语言学家周法高---研究认为是因为佛经翻译的需求),那时也根本没有自己完整的形式逻辑。随着佛教的传入,与佛教紧密相连的印度逻辑学(因明学)也传入中国。到禅宗的正式出现时的七世纪(以非外来佛经《坛经》为标志),中土出现了下列因明学著作的译本:

第一部专著《方便心论》于四七二年译出;
第二部《回诤论》于五四一年译出;
后面三部《如实论》、《反质论》、《堕负论》由印度僧人真谛于六世纪带入并译出。(彻尔巴茨基)

玄奘(602年-664年)在印度的十几年恰好是印度因明学快速发展时期。玄奘回国时带回了新的因明理论,回来后翻译出《因明正理门论》等,他的弟子窥基成为因明学研究的权威,唐代的因明学研究达到一定水准。今天中国的因明研究者甚至认为“正是由于玄奘,窥基、吕才等人的上述工作,才使因明在我国经历了最辉煌的时期,并最终奠定了我国因明研究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中国也因此而被称为因明的‘第二故乡’。”(张忠义,燕山大学)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包括玄奘在内,中国佛教徒对于逻辑学的理解当时远远跟不上趟。中国古代引入的因明逻辑学著作一来种类太少,甚至远远比不上藏文翻译的因明著作;二来均属于程度较低的一类;三来只包括形式逻辑一类,缺乏与认识论相关的逻辑学。加上这些译文注疏不够,这些逻辑学著作因此对于中国佛教徒几乎没有影响。这一推论可以从禅宗的最重要创始人六祖慧能(638年-713年)是文盲这一事实得到佐证。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非外来佛经《坛经》(通称《六祖坛经》)就是由慧能口说,由弟子法海纪录而成。

印度佛徒法称是印度佛教逻辑学的集大成者,他对于感觉与思维(推理)的研究以及两者间的关系对于知识的形成的作用看法,使得后人甚至误认他的认识论与康德的一致。但是他的大量著作中的第一本汉译是到1940年才由王森从苏联的《佛教文库》所收集的梵文原本译出(《正理滴论》),而发表则是40年后的1982年!著名学者中村元评论说,“西藏人大量翻译和研究法称的著作,而中国汉族佛教徒却不努力去接受和理解它们。即便在法称大作迭出之后,中国人仍注重汉译较早的一些佛典,主要局限于戒律、礼仪等。鉴于这一理由,人们大概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中国人不是为获得理论而追求理论,而宁愿贯注和摄取与实际行为和便益直接相关的东西。”在唐代开启的有限的因明学研究,经过宋代禅宗的盛起,终于从此被弃置一边。中国禅宗佛教一旦失去了严格的逻辑支撑当然也就免不了走上胡适通过自己的研究所发现的那些“一团胡说、伪造、诈骗、矫饰和装腔作势”了!

中国读书人喜欢将禅宗的出现归结于“中华文化对于外来文化的同化能力”,认定禅宗是汉文化对于佛教的改造的结果。我以为这是一大误解。佛教是高度形而上学的思想,其认识论的逻辑基础与融入进希腊形式逻辑的基督教神学的经院哲学一样,所以才必须有发达的逻辑学(因明学)的支持。中国的读书人理解不了,又没法跳出去,结果由一位不识字的佛徒大胆提出“顿悟”认识论来解决这个逻辑问题。

可是这个逻辑问题在也引入了佛教的西藏却不是问题。佛教传入西藏虽然比传入中土晚了几乎500年,但偏好逻辑的、体系的和有组织的思维方法的藏人相信信仰的“渐悟”,对于传到西藏的禅宗“顿悟”十分排斥。“792年在拉萨宫廷中发生了有名的‘拉萨论争’(又称‘渐顿之争’)。印度来的佛教学者莲花戒与汉地来的大乘和尚摩诃耶拿,就佛教的中心思想展开长达三年的争论。”由于赞普赤松德赞的倾向性干预,持慧能顿悟说的大乘和尚败北,离开西藏,藏人接受了更具逻辑性与组织体系的印度佛教。中村元指出:“法称与西藏逻辑学的关系就像亚里斯多德与欧洲逻辑学的关系一样,西藏的逻辑学文献也类同于中世纪欧洲经院哲学的文献。他们主要关注的是定义的严密性,像经院哲学一样,借助三段论(三命题)详细而繁琐地规定了各规则的使用,规定了各种各样的学科思想的表达。”因明学是黄帽学派的必修课。

禅宗发展出的缺乏逻辑性的顿修顿悟学说,演变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的理论,解决了普通人读经修炼的困难,佛教信仰变得容易起来,推动了佛教的传播。但是,后来出现的对于佛教信仰的任意解释,实际上就是那些胡适批判的“一团胡说、伪造、诈骗、矫饰和装腔作势”等行为的根源。胡适解释说,禅宗的思想方法就是苏辙所说的:道不可告,告即不得。以不告告,是真告敕。---禅宗的“不说破”就是这回事。

胡适还引了一个故事:末日有一穷汉子信徒去拜见大和尚,大和尚不出来见他。一会小和尚进来报告说知府老爷到了,大和尚赶紧整衣出来迎接。穷汉看到眼里,等知府走后立刻抓住大和尚问他何以如此势利眼不见他。大和尚回说,对我们禅宗来说,见就是不见,不见就是见,本无区别。穷汉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大和尚问他为什么打人。穷汉子信徒说,打就是没打!

这套东西未必一定会成为禅宗永远不变的方法,但最后总要流到社会上去。或许这就是胡适对于禅宗如此不待见,认为它祸害中国人的原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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